【一百種台南】凝結的時空巷弄──西門市場布庄

 
「人一生哪系會當做好一件代誌就算圓滿了。」在那樣的年代裡,人們並無太多選擇,對於未來,他們只能忍著苦,靜靜地被生活推著走。
【一百種台南】凝結的時空巷弄──西門市場布庄

烈日當頭,陽光把馬路曬得浮出一層蒸氣,包裹住整條街道。我奮力踩著腳踏車踏板穿梭在這一片吵雜的車水馬龍中,額頭沁出汗水,臉頰熱的發疼,從台南火車站騎了好一會才終於看見我的目的地──那是一張不甚起眼的樸素招牌,貼掛在騎樓牆上,寫著「西門市場 原大市場」八個字,周圍爬滿了綠色的藤蔓。
 
我將車停放好,向招牌下那條陰暗的小路走去。
踏入的那一剎那,外頭的喧鬧與熱氣瞬間消失,彷彿來到了某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。陰暗小弄彎曲蔓延著,店家擠著店家,機車凌亂停放,陽光無從照射,因為上頭的檜木屋頂延伸覆蓋住了整條巷弄,使這裡看起來宛如自成一格的聚落。


布庄1

陰暗的小巷,雜亂中似乎又存在著某些秩序

 

幾乎每家店都販賣布,各式各樣的布,而顧店的大多是老一輩,他們開著電視慵懶地喝著茶,在一片花花綠綠顏色鮮艷的布叢中,顯得有些違和。我隨意晃進某間布店,意興闌珊的翻著架上的布料,想著這些花色真有些老氣,不曉得現在還會有誰有興趣來這裡買布,然而突如其來的一句「阿妹,你欲看啥?」卻帶我看見這布庄的另一面故事。
 
 
布庄的歷史 我們的故事
 
張爺爺今年81歲,總是靦腆的笑著,大部分時候都是張奶奶在說話,爺爺則是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卡拉OK唱帶撥放的日本歌。「開緊久啦!從伊阿爸彼時陣丟開始,嘛有幾若十年了。」張奶奶說,自從她年輕出嫁至今,店裡幾乎天天開張,只有過年休息一兩天吃圍爐飯而已。「金辛苦喔,結婚頭一工我一直哭,問我爸爸媽媽為為蝦密欲給我我嫁來遮。」張奶奶皺著眉叨念著,而張爺爺還是一樣,溫溫的笑著。
 
明治三十八年(1905年),日本在台南建立了當時南台灣最大的市場──西市場,當地人則暱稱為「大菜市」, 數十個攤位在裏頭販賣著各種物品,吆喝聲不斷,很是熱鬧,也因而成為當時居住在台南的日本人的主要消費地。隨著時間推演,西市場的發展愈趨繁榮,當時甚至擴張到足足有3781坪的占地面積,輕便鐵道、銀座以及噴水池在附近的座落更是活躍了這塊地方。然爾後經由戰爭轟炸與政權轉替的沖刷,曾經的風華斑落不少,到了現在只剩下約五十家的布店和工作室聚集在此。
 

布庄2

柴米油鹽,堆疊的不只是生活,也淬鍊出彼此間的情感

 
「景氣當然不如卡早啊!但加減做嘛會使啦!」張爺爺此時正在捲一綑天藍色的棉布,聽到我問及這裡生意如何時,張奶奶一副神情泰然地這麼回答我。爺爺奶奶的生活規律,平常沒有顧店的時候爺爺會去學吹薩克斯風,還有到卡拉ok店唱唱歌,奶奶則是四處走走運動,天氣好的時候總喜歡把棉被拿出來曬一曬。過去開店是為了養活六個孩子,然如今不用為生計煩惱,店卻仍然天天營業,我說怎麼不把店給收了,收了好去享個清福。
 
「伊啦!放心不下!害我嘛在這裡嘎伊作伙顧。」張奶奶大聲地抱怨,說她總是為了顧店因此哪兒也去不了,我開玩笑地說也許這樣也不錯,你可以在這裡和爺爺約會。「黑白講!誰嘎伊約會!我攏嘎伊吵架!」張奶奶極力駁斥,可是語氣聽起來卻更像是某種賭氣的撒嬌,我轉頭去看張爺爺,他的眼睛彎成兩條線,仍然笑著。
 
 
「如何穿出品味」
 
拐進另一條巷子走著,在接近巷尾的陰暗處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漆滿土黃色的店家,玻璃門上頭印著「盧師傅工作室」,底下還有一條小標:「如何穿出品味」。一名背脊有些佝僂的老爺爺坐在一台縫紉機前車布,「噠噠噠─噠噠─噠噠噠」,他不慌不忙,一分一分地將布料推進,使車針準確地落在每一處上,分毫不差。
 
我走進店裡的時候老爺爺已經起身站在工作檯旁了,脖上掛著一條量尺,手中拿著一個倒三角的白色餅撲俐落的在布料上畫出一條條線,直的橫的,交錯重疊,宛如在布上繪製一幅城市地圖。「蝦米代誌?」發現我站在一旁,老爺爺抬起頭狐疑地盯著我瞧,老花眼鏡滑落至他的鼻頭,看起來有些滑稽。
 
 
時間淬鍊下的「工夫」
 

四十多年前,盧爺爺自己開了這間工作室,專門替人修改、訂做衣服。好像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,因為家裡頭父親與哥哥也都從事做西裝的工作,所以拾起針與線頭對盧爺爺來說,是不須多想就該如此的動作。
 
年近七十的盧爺爺相當寡言,每次我以不甚標準的台語開口詢問時,他總是面無表情,淡然簡短地回應我。但是他的眼睛,卻是全然貫注地看著手中的那條布,熟練地用剪刀流轉在線與線之中,彷彿他在與布共舞,時而探戈時而華爾滋,簡潔乾淨,卻又不失情感。
 
布庄3

不是技術而是工夫,做出衣服中的「精神」

 

「金罵沒什麼人訂做啦,攏馬係穿機器做ㄟ衫。」但盧爺爺還是每天開店,一天工作將近十小時,沒特別原因,只是覺得若不開店也不曉得能做些甚麼。沒有學徒,自己的孩子也不感興趣,盧爺爺這間工作室現在並無人承接,不過他自己倒是不太在意,「做到未凍做就免做了」,對於未來店的存留與否,盧爺爺看得很開。
 
「這干係你做ㄟ?真水呢!」我指著盧爺爺身上穿的西裝褲問道,聽到這句話,他終於放下了手上的剪刀,咧開嘴咯咯地笑著。盧爺爺說,一件好的衣服是由客人決定出來的,只要客人喜歡,那就代表他交出了一件好作品。
 
 
綿延與開展 遍「布」四處
 
布庄4

走出巷弄時,距離我近來的時間只相隔了兩個小時,但我卻有過了半天的錯覺。歷史走過的時間與空間多層次交融,一點一滴堆疊出了西門市場,裏頭的布庄以自我的步調生活著,像是被架空出來的特殊場域,牽繫著過往。
 
我想起在我臨走前,張爺爺對我說的一句話。「人一生哪系會當做好一件代誌就算圓滿了。」在那樣的年代裡,人們並無太多選擇,對於未來,他們只能忍著苦,靜靜地被生活推著走。但當時間過去,苦味淡逝,世界以另一種快速步調運作時,他們仍然留在此,沒有離去。固守原地的原因,並非是一般人想像的守舊,或許更多的是,他們想要守護一輩子盡責善終這樣的精神,彷彿如此,也能維繫在時代洪流下,一介平凡小卒的尊嚴。
 
一匹一匹在市場擺放的長長的布,攤開後的延伸不僅串連了歷史,也串起了我們的故事,人與人的心。
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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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吳怡寬
圖/黃荷喻
編輯/鄭亦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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